朝事夕思——半世纪忆母校
----1952 届高中毕业生 / 陈锟
我是高中时入崇德中学的,刚开学便更名市立第三十一中学,那时还是男校,后来又念了大学,在科学院做研究,也曾赴欧美合作,这样忙忙碌碌的几十年就过去了。
虽说从事的是科技范畴,但对文学、艺术、社会现象,国际问题自己也多有兴趣,属一种“当然”的知识分子经历、生活尚感充实,如何走向生活之路的,虽往事历历而溯本求往不多。直到改革开放以后,有两个相近而都未料及的信息,一是报纸披露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杨振宁先生曾在崇德就读；另一是在一次校庆时获知,在中国原子弹之父声誉的邓稼先先生等数位名人也是校友,事隔多年竟毫无所知,惊讶之余对少时在校和种种景况,不由得引发回忆和思索,原以为朦胧无知的青少年中学生活、恰恰应是深层影响人生的潜质奠定期。这阶段单纯、敏感、极易受外部影响,尤其是开始我独立的观察、判断和价值观、启蒙了人生选择。
记得刚刚到校时,首先听到的传闻不是学习水准如何,而是学校足球知名度很高；游泳池在市中学里若不是绝无仅有,也是很罕见的等等。学校气氛宽松,使音乐爱好者们得以自由去“中苏友协”享受唱片欣赏会,以及其它一些文艺演出。而郊游、摄影等也都是青年人津津乐道,兴趣盎然的活动。凡此种种都使我们扩展了视野,陶冶了情操,培养起兴趣广泛,热爱人生的品格,真的是受益匪浅,后来在西郊读大学时,暑假总喜欢买张颐和园月票。或结伴或独往,几乎每下午都要求游金三角——知春亭、排云殿、南湖岛(
十七孔桥),几年下来对体质大有禅益,回想起来,真应归功于母校那小小的启蒙泳池。
学生在校的正业自然是读书,可以说我们那时都念得不错。除了健康原因外,全班同学几乎都上了大学、重点学校录取的不少，清华、北大有好几位,作为学子从内心感谢母校和辛苦的老师。就在回忆起来,当时给我们授课的几乎都是资深优秀老师,其讲课的共同特点是概念清楚、意深言简,而且大都趣味盎然。关于高水准教师的讲课,流传一个很形象的比喻:从一缸的知识中舀出一碗；若只有一碗,甚至还不到,即使全倒出来其效果也可想而知了。
当时师资大都为本校专职,如化学郭熙隆、代数伊去病等老师都深爱学生欢迎,曾谑称他们为“大化学”、“伊大头”, 顽历中尚且显示出对水平的称道。音容神态印象最深刻的是世界史刘景春老师,举着翻开的英文原版书,在课桌行间走来踱去,展示精美的史实图片,这引起我们极大的好奇心,深询历史的愿望砰然心动,外语王琪骥老师几乎每堂都略早结束正课,凭大家海阔天空地又叙又议。他大概有留洋的经历,曾说在巴黎街口亮红灯时,汽车长龙有从西单到新华街那么长。五十年代的北京汽车还寥若星辰,让我们这些少年即真是惊讶于世界万花筒般精彩,或许还是由于当年千百少年时的憧憬,才有了今日中国更为蔚为壮观的塞车景象。聊天归聊天,他的讲课、提问和作业要求可一丝不苟,我的直接受益是在入大学的分级中,得以进入高级班。另一件事是在中苏友好的五十年代，时兴与苏联学生通信,而对方大都是女生,我们的兴趣自然很高,也锻炼了外语应用能力。显然这会给王老师带来额外负担,事情很琐碎,可他从不嫌烦,很耐心。焦小石老师教语文,后来高博生老师继课,他们对唐诗宋曲等古典文学的诠释,真仿佛大家倘佯于典雅、浩瀚的文学殿堂中，让人留连忘返,不知不觉便下课了。那时文理不分科,虽然后来我是以自然科学为职业,但文学的情结始于此，且绵延数十载,对一些名著和有争议的作品,再忙也挤出时间阅读,对书评也很关切。缘于一些原因,偶尔也写一点,但发表很少。这种情结不仅使自己有精神的充实与愉悦、而且日益感到对“正业”还大有帮助。随着从事范畴的拓宽,通畅交流的文学表达愈显重要,甚至外语到了相当程度后,都会有受限于中文水平的感觉。
教师中也偶有兼职,担任物理主课的童邵华教授,便是请自于北京理工大学。这位先生主课经常姗姗来迟,提前下课也时而有之,对于这种时间上的“缺斤短少两”,
同学中并无“吃亏”的反映,反而上这门课时有一种莫名的兴奋,童教授年事已高,大都坐着授课,只有写黑板时才站起来,且并不备稿,偶尔拿过同学的课本看看章节。由于我坐头排,很自然地担负起两件事:一是开讲前告诉先生上次讲到哪里；另一是代擦黑板。这虽是体力活,可要做到及时、准确也并不容易。既不能把下面还要用的擦掉,也不能擦迟,擦少了,使写的地方不够,若先生拿起板擦亲自动了手,我便感到一种失职的不安,或许正是因这些琐事,而多些思考、多些判断,以至后来考取当时的名牌——清华电机系,使物理成了我一生的职业方向。
印象中的李瑞启校长不苟言笑,当时年少不经事,对他颇有敬畏之感,回忆起来,作为一校之长,掌舵人,延邀高师构成阵局,树立既严谨又活泼的校风,其匠心独具实属不易,每当学友聚会时,对他的理解和怀念与日俱增。后来的陶校长精干、热情,尤其具有令人叹服的演讲才能,对我们思想、哲理指导,有着相当大的影响。在我们毕业那年,北京师范学院和教育学院正在组建,传闻历史、数学、化学等老师拟将抽聘,不晓此事是否属实,对学校发展有无影响。
教师的雨露滋润,校风的潜移默化,母校使我们学子受益多多,到了“知天命”、“不逾矩”的年龄,方才体会深深,“母校”一词不晓始于何时,源于哪位先人,真是千言万语尽在一字中。除了祖国可用“母”字形容外,尚不知有其它可以此相喻。相应的“学子”寓意也深,以“子”事母、事学、事校、知恩、勤奋,立志均属当然,也唯此学才见长,诲才易受,“母”
、“校”才可望其器此。未知国外有此形容,由之也可中华尊师重教的文化渊源之一斑。
在母校九十华诞之际写此短文 , 朝事夕思略表纪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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